玫瑰的生命

今天，允行存在這世界中的表現，啟發了我在矛盾中找到了方向。

我是甚麼？我為甚麼會存在於這個世界？世界對我來說有甚麼意義？

「你是一枝紅玫瑰，(你)被人剪下來裝飾餐桌。至於世界，大概就是你存在過的憑證。」

回答我的，是擺在我旁邊的一支蠟燭，他是我有意識以來見到的唯一一個能溝通的物品，叫允行 ― 雖然我不知道名字對「蠟燭」而言有甚麼意義，大概是為了彰顯自己的與眾不同吧？

我很迷茫。

為甚麼花瓶裏的花那麼多，只有我有意識？為甚麼我的意識不是在出生那一刻起就有，而是被攔腰從母親懷中剪下後才出現？我的存在到底是為甚麼？為了見證自己緩慢走向死亡的那一段時間？我不認為自己離開了母體還能有多長花期。按有意識那一刻算起的話，我彷彿一出生就面臨死亡倒計時，那我到底又是為甚麼而生呢？

「你覺得，生命是甚麼？」雖然我不認為允行能給予我清晰的答案，但也許現在的我也不在乎答案本身，只是希望孤獨而短暫的生命歷程中，有其他生命體參與過。

允行明亮的焰苗微微顫動了一下，沉吟片刻，認真道：「機會，生命是天賦予我們看見世界的機會。」

「可這個機會的時限那麼短，我能看得了甚麼？」

我一醒來，就已經被插在花瓶中，沒有挪動過分毫，我的最大視（最廣闊的）綫範圍也不過是客廳。我被困在這一方小天地之下，但我隱約知道，世界之大，不應如此。

天涯咫尺，咫尺天涯。

我擁有了機會，可我的機會，就像一張報廢的舊車票，永遠無法通往目的地。

「世界，在你心中，只要你願意，你就能看見。」允行的身上滴下一行蠟痕，時間就像一把鐮刀，收割了他一半生命的道路，然而火苗仍在顫巍巍地跳動。

我問：「那你看見世界了嗎？」

「我看見了，世界就是這間房子裏的家庭、父母健全，兒女安康。雖然生活算不上十分富裕，但他們仍彼此相愛，相互扶持。在我心裏，這就是世界 ― 一個簡單，但不失溫暖的世界。」

我相信允行說的是真心話，因為我能從他的語氣裏聽到滿足。但我依然覺得，世界與我的存在無關。

「但世界是由他們構成的，你在他們眼中不過是一支蠟燭，消失與否，都無關痛癢，猶如透明過客，何必存在？」

我並非不想擁有生命，只是我不明白，如果生來只是為了死去，生又為何？

「可是如果你不存在，你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是誰。」允行的火苗似乎比之前的小了一些，也許是因為燃燒的時間太長了，「我存在，是因為屋主人準備了燭光晚餐，他們需要我烘托氣氛，而我剛好可以看到我心目中的世界。我知道，作為一支蠟燭，我可以存在的時間甚至比你還短，在我被使用的那一刻起，就是消耗生命的慢性自殺。可我從來都不後悔，也不曾懷疑過自己的存在價值，因為如果沒有我，屋主的晚餐就留下了小缺憾，無法達至完美。更何況，如果你不存在，你又怎樣能思考存在意義的問題？

我啞了（無言了），允行的話我似乎沒法反駁，但又隱隱有些不甘心：「你說的我不否認，可本貭上，我也只是一枝普普通通的玫瑰花。

允行用他漸漸微弱的光茫映出我模煳的樣貌，語帶笑意地回了我一句風牛不相及的話：「你很美，也很香，我、屋主，我們都很喜歡你，你是晚餐裏最完美的一部份。

我大概能明白允行的意思了，意識即存在，存在即價值，我不為死而生，我為生而死。

片刻之後，我在花香之中送別了我唯一的朋友，獨自而堅定地繼續未來的歷程。